第(2/3)页 “彼时,青唐为大宋藩篱,替朝廷挡住了西夏从侧翼窥伺的通道。” “朝廷与西夏对峙,主战场不过在横山一线,防守尚有余力。” “而今朝廷取了湟、鄯,大宋边境便与西夏南境全线相接,绵延数百里。” “每一处山口,每一条河谷,皆须设寨驻兵。防守压力数倍于前。” “邈川孤悬于外,与熙河诸州遥隔数百里,一旦有警,援兵难至。” 他看向赵似,语气愈发沉重:“官家,朝廷取湟、鄯,看似拓了地,实则替自己打开了西夏的侧门。” “以前是一道门,守得住。如今是两道门,道道都要守。这不是开疆拓土,是为自己徒增负担。” 殿中安静了。 赵似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还有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安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先帝新丧,朝局未稳。” 许将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股温吞如水的调子。 “如今朝廷上下,皆在服丧。” “此时若大动干戈,一则违背丧礼,二则人心浮动。” “臣以为,当以维稳为第一要务。”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安焘说的有没有道理?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道理。 河湟贫瘠,守之无益——这是实情。 唃厮啰与宋朝有百年盟好,朝廷理亏在先——这也是实情。 防守压力倍增,军资消耗巨大——这更是实情。 国库没钱了,山陵营建还需耗费——这也是实情。 先帝新丧,不宜大动干戈——这同样是实情。 这些北宋的重臣们,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弃地求和”的道理说得天衣无缝。 可他知道,他在史书上读到过的。 安焘等人弃地的后果是什么? 是西夏趁势坐大,是河湟沦入敌手,是宋朝在西北的战略纵深被挤压殆尽。 后来蔡京当国,又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才把这片土地重新打回来? 神宗皇帝耗尽心血才打下的熙河,哲宗皇帝力排众议才收复的湟鄯。 这片土地,在原来的历史上,就是被眼前这些“理性”的、“务实”的、“为国为民”的议论,给生生断送掉的。 许将见赵似沉默,又添了一把火:“官家,臣以为,安枢密所言极是。” “湟、鄯二州,弃之无损于国,守之反耗国力。” “昔神宗皇帝取熙河时,朝中亦有争议,然熙河近于关中,尚有可为。” “湟、鄯远在塞外,已是鞭长莫及。不如复立吐蕃首领为藩臣,赐以爵禄,令其自守故地。” “如此,朝廷既不失体面,又可省却无尽军资。” “且唃厮啰之后尚存,若朝廷以德怀之,彼必感恩戴德,为大宋守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为羁縻之策。既可消弭兵祸于未萌,又不至于令朝廷背上弃土之讥。两全其美。” 赵似还是没说话,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布抬起眼,正好与赵似的目光相触。 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安枢密、许相公所言,老夫不敢苟同。” 安焘与许将同时看向他。 曾布没有看他们,只是面朝赵似,拱了拱手。 “官家,湟、鄯二州,自汉武置河西四郡以来,便为华夏故土。” “唐时陇右道所辖,亦包有河湟诸州。” “今日朝廷取之,非是夺人之地,是复华夏旧疆。” “既为故土,岂有平白还回去的道理?” 许将眉头一皱。 “子宣兄,河湟虽曾为汉唐旧地,然自天宝以后,沦于吐蕃已逾二百年。” “土人有自己的首领,有自己的文字,早已不复汉家衣冠。” “说一句‘故土’,便要不惜国力去守,是否——” “许相公。”曾布打断了他。 “老夫方才想起一个人来。” 许将微微一怔。 “桑维翰。”曾布淡淡吐出三个字。 安焘与许将的脸色同时变了。 曾布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五代时,石敬瑭欲借契丹之兵夺中原,桑维翰为他拟了一道表文,割让燕云十六州。” “从此契丹铁骑出燕山如入无人之境,中原门户洞开。” “百余年来,我大宋数代天子,费了多少心血,耗了多少军资,至今仍未能收复那片土地。” “桑维翰倒是算得精明——献几块地给契丹人,省了兵祸,得了天下。” “可史笔如铁,千秋万代之后,谁还记得他当日算的那些账?” “只记得‘桑维翰’三个字,与‘卖国’同义。” 说到此处,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许将脸上。 “许相公,你我都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有些事,不能只看账面上的数字,还得看看史书上怎么写。” 偏殿里一片死寂。 安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曾布这番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你”字,没有说“你们就是桑维翰”,没有说“你们在卖国”。 他只是讲了一个典故,然后便闭上了嘴。 可越是如此,便越让人无从反驳。 你若反驳他,反倒成了对号入座、不打自招。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