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一九三一年七月二十五日,深夜十一时。 马德里郊区,卡拉万切尔。 枪炮声已经在这里响了整整八个小时了。 工人们的街垒前面,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鲜血渗进碎石缝里,在月光下泛着暗黑色的光。空气中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防线上剩下的工人同志们,只有不到一百人了。 他们躲在半堵残墙为主体的掩体后面,喘着气,咬着牙,盯着远处那黑压压的叛军阵地。 有的人靠着墙,有的人趴在地上,有的人还在用刺刀掘土,想把掩体挖得更深一点。 子弹不多了。燃烧瓶用完了。铁锹和扳手早就换成了从死人身上捡来的步枪。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靠着墙,捂着流血的胳膊。他叫帕科,十九岁,马德里电车公司的售票员。三个月前他加入了共产党。 旁边一个老矿工正在用布条给他包扎。老矿工叫安东尼奥,五十三岁,他的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 “大叔,”帕科咬着牙,忍着疼,“咱们还能撑多久?” 安东尼奥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用力扎紧布条,一边咧嘴笑了笑。 “撑到天亮。” “嘶——大叔,你轻点!” 帕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安东尼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先止血为主。疼点不怕的,能把你的小命保住才是最重要的。等下担架队上来,就把你送到后方去。到那里再让医生同志给你好好包扎。” 帕科愣了一下,看着大叔那张满是煤灰和血迹的脸。 “那你呢?” 安东尼奥低下头,继续扎紧布条,没有说话。 帕科又问了一遍:“大叔,那你呢?你腿上也有伤,你也得下去。” 安东尼奥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叛军阵地。月光下,那些卡车和火炮的轮廓隐约可见。 “我没事。”他说,“我还得守好防线。不能都去后方啊。都走了,防线谁来守呢?” 帕科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胳膊。 “你不走我也不走。”他忽然说。 安东尼奥愣住了。 “小同志,你说什么?” 帕科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我说,你不走,我也不走。” 安东尼奥皱起眉头。 “胡闹!你才多大?你才十九!你还有一辈子要活!你——” 帕科打断他。 “大叔,你多大?” 安东尼奥说:“五十三。” 帕科说:“你五十三了,还在守。我十九,为什么不能守?” 安东尼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帕科继续说:“我爹是电车司机。去年死了,工伤。我妈在洗衣房做工,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我妹妹十一岁,还在上学。 我参加共产党的时候,我问我妈:妈,你同意吗?我妈说:你爹要是活着,也会同意的。” 他顿了顿。 “大叔,我不是不怕死。我怕。但我更怕那些王八蛋打进来。 他们打进来,我妈就得继续给人洗衣服,洗到手指头烂掉。我妹妹就得上不起学,就得去当女仆,被那些老爷们欺负。” 他看着安东尼奥。 “所以我不走。我要守。守住这里,就是守住我妈,守住我妹妹,守住所有像我妈、像我妹妹一样的人。” 安东尼奥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 那种光,他在矿上见过。在罢工的队伍里见过。在那些宁死不屈的同志眼睛里见过。 他叹了口气。 “帕科,你……” 话没说完。 远处,叛军的阵地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接着,是炮声。 “他们又来了!”有人喊道。 安东尼奥一把拉起帕科,两个人扑到残墙后面。 炮弹落下来了。在街垒周围炸开,掀起泥土和碎石。 炮击持续了五分钟。 然后停了。 “准备战斗!”安东尼奥喊道。 帕科抓起自己的步枪,趴到墙后面。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把枪架好。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打!” 枪声爆豆般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继续往前冲。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一步逼近街垒。 帕科不停地开枪,开枪,开枪。 突然,他身边的一个同志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