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赫尔曼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艾尔娜轻轻说:“他是林茨人吧。” 赫尔曼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见柜台上不知谁遗落的一枚硬币,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暗淡的光。 九点半,报亭前的队伍终于散了。 赫尔曼这才有时间给自己冲一杯咖啡,靠着亭壁慢慢喝。 艾尔娜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把今晨收来的硬币一枚一枚码进纸盒。 “你看,”艾尔娜忽然对丈夫说, “那个学生,站在那里快二十分钟了。” 赫尔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报亭斜对面的电车候车亭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学生制服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手里捧着一份卷边的《红旗报》,正在读第三版。 第三版是林茨案的深度报道,配了一张通缉令照片的缩印版——克劳斯·冯·艾兴多夫被捕前的档案照。 少年盯着那张照片,眉头拧得很紧。 一辆电车叮当作响地驶来,候车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少年没有动。他读完克劳斯的部分,翻到第四版,继续读《林茨的镜子》。 又一班电车来了,又走了。 第三班电车来的时候,少年终于把报纸折好,塞进书包侧袋。 他没有上车,而是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共电话亭。 赫尔曼听不到他在电话里说什么,只看见他握着话筒的手很紧,肩膀微微弓着。 电话打了很久。挂断时,少年的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走过报亭时,问赫尔曼: “同志您好,请问还有今天的柏林日报吗?” “小同志,今天的报都卖完了,” 赫尔曼指指架子上仅剩的两份《人民画报》, “你要的那份,要等一会才能送来了。” 少年看了赫尔曼一眼,又看了看那空了大半的报刊架,自顾自的和赫尔曼闲聊了起来。 “我父亲是区政府办公室的。” 少年低着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昨天晚上他回家很晚。我妈问他吃了没有,他不说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 他抬起头。 “他说:‘1925年那份物资调拨单,我签过字。’” 赫尔曼握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什么都没做过。”少年的语速忽然变快, “他没有贪污过一分钱,没有帮任何人走过私,他甚至不认识那个人。 他说那时候他只是个科员,上级拿来的文件,他签、盖章、归档,一天几十份,根本不会去查那家工厂到底生产什么。” “但是签字的是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 “他说,这六十四万马克,每一笔审批单上,都有他这样的科员的签名。 冯·艾兴多夫处长一个人批不出这么多物资, 他需要很多人——需要归档的、核验的、对账的、发货的——每个人都只是做了自己那一小部分工作,每个人都说我不知道这是违法的,每个人都说我只是执行命令。” “但每一份物资,都是这样被他们每个人批走的。” 电车来了。这是今天的第四班电车了。少年终究还是没能等来今天的柏林日报。 少年上了车,隔着车窗,赫尔曼看见他靠着立柱站着,书包抱在胸前,下巴搁在书包上,眼睛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中午十一点,太阳穿透云层,在街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 赫尔曼趁这个空当,从柜台下摸出自己的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艾尔娜今早做的土豆浓汤和黑面包。 他刚咬下第一口面包,又有人站在了窗口。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