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照片已经有了折痕。折过太多次了,中间那道线发白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五官谈不上多惊艳,但看着很舒服。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程真儿。 郑耀先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没有动,就那么看着。 他想起了北平。 除夕夜的安全屋,很冷。炭火盆里的炭烧得很旺,但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比炭火还厉害。 他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的时候,有一双手把他拖了进来。那双手很稳,力气不大但很准。她一边拖一边关门,动作快得像她练过一百遍, 然后她蹲下来,用剪刀剪开他左前臂的衣袖。酒精棉擦伤口的时候他疼得嘶了一声。她说了一句话。 “忍着。” 就两个字。声音很平,像是在对一件日常的事情做日常的处理,但她拿针线缝合伤口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缝了七针。 缝完之后,她去厨房热了一碗小米粥。小米是发霉的那种黄,粥很稀,但热气腾腾的。她把碗端到他面前。 “吃。” 还是一个字。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不是放了糖的那种甜,是饿了很久之后喝到热粥的那种甜。 他喝粥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火盆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后来他们对了暗号。 “我是弦音。” “我是风筝。” 就这样,没有握手,没有寒暄。两个代号在除夕夜的安全屋里碰了一下,像两片落叶在风里擦肩而过。轻得不能再轻, 但他记住了那碗粥的温度,和她说“忍着”时候的语气。 记到现在。 他不知道程真儿现在怎么样了。北平那次分别之后,他们再没有见过面。按照组织的规矩,单线联络人和被联络人之间,不该有任何私人接触。每一次见面都是任务,每一次通讯都是情报,不能多一个字,不能多一秒钟, 但那碗粥不是任务。那碗粥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意。 她现在应该还在北平,守着那个备用联络点。白天可能在哪家洋行或者学校做掩护工作。晚上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安全屋。 她知不知道他现在升了副区长?她知不知道上海站来了一个叫林默寒的人?她知不知道日本人的蛛网正在向上海收拢?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代号是“弦音”。她的上级只告诉她一件事:保护“风筝”。 而“风筝”连给她写一封信的权利都没有。 郑耀先的喉头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吞咽动作。 郑耀先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上了锁,把钥匙重新系回内衣扣子上,把铁盒子压回旧报纸底下。关上抽屉。 月光还在,照在他的手背上。 他在窗前坐了很久, 没有想任何工作上的事情,没有想林默寒,没有想德国洋行,没有想“百合”,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的时间。一天里唯一允许自己不当“六哥”的几分钟。 几分钟之后,他站起来,拉上窗帘,重新打开台灯。走到洗脸架前洗了把脸,冷水。 擦干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岁,不,已经过了年了,二十一了。脸上开始有了线条,不是少年的圆润了,是被刀子和子弹和失血和不睡觉刻出来的棱角。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 然后关了灯,睡了。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