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弄堂口的裁缝铺,月亮底下的信-《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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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已经有了折痕。折过太多次了,中间那道线发白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五官谈不上多惊艳,但看着很舒服。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程真儿。

    郑耀先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没有动,就那么看着。

    他想起了北平。

    除夕夜的安全屋,很冷。炭火盆里的炭烧得很旺,但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比炭火还厉害。

    他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的时候,有一双手把他拖了进来。那双手很稳,力气不大但很准。她一边拖一边关门,动作快得像她练过一百遍,

    然后她蹲下来,用剪刀剪开他左前臂的衣袖。酒精棉擦伤口的时候他疼得嘶了一声。她说了一句话。

    “忍着。”

    就两个字。声音很平,像是在对一件日常的事情做日常的处理,但她拿针线缝合伤口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缝了七针。

    缝完之后,她去厨房热了一碗小米粥。小米是发霉的那种黄,粥很稀,但热气腾腾的。她把碗端到他面前。

    “吃。”

    还是一个字。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不是放了糖的那种甜,是饿了很久之后喝到热粥的那种甜。

    他喝粥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火盆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后来他们对了暗号。

    “我是弦音。”

    “我是风筝。”

    就这样,没有握手,没有寒暄。两个代号在除夕夜的安全屋里碰了一下,像两片落叶在风里擦肩而过。轻得不能再轻,

    但他记住了那碗粥的温度,和她说“忍着”时候的语气。

    记到现在。

    他不知道程真儿现在怎么样了。北平那次分别之后,他们再没有见过面。按照组织的规矩,单线联络人和被联络人之间,不该有任何私人接触。每一次见面都是任务,每一次通讯都是情报,不能多一个字,不能多一秒钟,

    但那碗粥不是任务。那碗粥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意。

    她现在应该还在北平,守着那个备用联络点。白天可能在哪家洋行或者学校做掩护工作。晚上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安全屋。

    她知不知道他现在升了副区长?她知不知道上海站来了一个叫林默寒的人?她知不知道日本人的蛛网正在向上海收拢?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代号是“弦音”。她的上级只告诉她一件事:保护“风筝”。

    而“风筝”连给她写一封信的权利都没有。

    郑耀先的喉头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吞咽动作。

    郑耀先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上了锁,把钥匙重新系回内衣扣子上,把铁盒子压回旧报纸底下。关上抽屉。

    月光还在,照在他的手背上。

    他在窗前坐了很久,

    没有想任何工作上的事情,没有想林默寒,没有想德国洋行,没有想“百合”,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的时间。一天里唯一允许自己不当“六哥”的几分钟。

    几分钟之后,他站起来,拉上窗帘,重新打开台灯。走到洗脸架前洗了把脸,冷水。

    擦干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岁,不,已经过了年了,二十一了。脸上开始有了线条,不是少年的圆润了,是被刀子和子弹和失血和不睡觉刻出来的棱角。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

    然后关了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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