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陈子龙端坐其上,一夜未睡,眼底青黑浓重,一身青布直裰。 他面前摊着那份《清丈田亩疏》初稿,以及顾炎武昨夜连夜送来的鱼鳞图册抄本——足以让江南大族动杀心的东西。 夏允彝面色凝重地坐在他右手边,不时低声与他交换几句,徐孚远在左侧,手里捏着一盏凉透的茶。 顾炎武四人坐在东厢侧席,顾炎武脚边搁着那个包袱,里头装着田册抄本的副本——今天这场会,成败就在这沓纸上。 堂上的气氛,并不像顾炎武以往参加聚会时那般同仇敌忾。 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拘谨,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不停搓着手指,有人的目光在陈子龙和门口之间来回游移。 陈子龙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开口了。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 声音沙哑沉稳,压住了所有窸窣声。 ”陛下已下旨清丈江南田亩,顾宁人等四位同道,花了半个月,从洪武原册到万历清丈记录,逐县、逐都核对,查出江南六府隐田——至少二百六十万亩。“ 堂内响起一阵不可遏制的倒吸气声。 陈子龙拍了拍桌上的手稿,纸页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打算以此为据,起草联名奏疏,呈请陛下以此为清丈依据。 疏中建议朝廷另派清丈专员,绝不能用地方布政使衙门和府县的胥吏。“ 他停了一息,目光沉凝。 ”现在问一句——谁愿一同署名?“ 话音未落。 ”哐当——“ 角落里一把椅子猛地往后一推,刺耳地刮过青砖地面。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直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顺着案几滴答淌下,他浑然不顾。 周亮,苏州府长洲人,国子监贡生,文章写得极好,在复社中素有才名。 在座的人都知根知底——他伯父是现任苏州府通判,家中太湖边上八千余亩良田,至少有四千亩是小民投献而来的隐田。 周亮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陈卧子!你想干什么?“ 满堂皆静。 ”清丈?你知不知道你这份疏一递上去,苏州府有多少人家要倾家荡产!“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桌上那沓手稿。 ”那些田产是祖祖辈辈一代代积攒下来的家业!投献也好、花分也罢,哪一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你现在要把底子全掀了——“ 陈子龙站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周亮,眼底深处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周亮被这目光逼得更加激动,他猛地转身,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东厢的顾炎武。 ”顾宁人!你也是昆山世家子弟,根在江南! 如今却帮着朝廷清丈田亩、揪查隐田,等于扒咱们江南乡绅的根基、挖宗族的家底! 你这般行事,对得起昆山顾氏列祖列宗吗?对得起乡里同族吗!“ 他往前跨了一步,嗓子已经劈了,眼底充血。 ”你们把江南士绅的田亩底子全抖出来,那些族中老弱、依附田产而活的妇人孩童怎么办? 一旦被朝廷抄家问罪,那是几百上千口的人命!你们到底是在救国,还是在害人!“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