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午后时分,灵舟重新离岸。 云涧雪打了半个呵欠,说声“好困”,便掀开那道竹帘,钻进里间去睡午觉了。云芷柔朝宋青辞笑了笑,也跟了进去——大概是去照顾她家小姐歇息。 竹帘在他们身后轻轻落回原位,帘缝里那纤细的身影晃了一下便不见了。 船舱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平缓拍打船舷的声响,和老船夫在船尾偶尔哼两句的不知名小调。 宋青辞靠窗坐着,一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松老依旧靠着舱壁盘膝打坐,双手搁在膝上,呼吸绵长而平稳。陆云昭坐在他对面,也闭上了眼,背脊挺得笔直。两人像是两尊静默的石像,连衣襟都不曾动一下。 这种午后安静的氛围,他很熟悉。以前在驻云津的画铺里,每到这个时辰,码头上的喧嚣会稍微歇一歇。 阳光会从窗格里漏进来,像是在画案上铺一层粉,金灿灿的。他一个人坐在老藤椅上,翻翻沈老头留下的旧手稿,或者描摹几笔山水图。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安静是独属于他的,没有人打扰,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此刻,这般安宁依旧如故。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轻轻浮起来:“在想什么?” “在想,”他在心里回,“这种时候我好像应该做点什么。打坐,吐纳,或者像他们一样闭目养神。但我什么都没在做。” 他方才也尝试着打坐修炼,却发现根本无法吸纳身周的灵韵进入体内,丹田处的那幅奇异画卷更是对此隐隐对此产生了抗拒之意。 “你不是在看窗外吗。” “看窗外算什么修行。” “对你来说,那就是修行。”簪青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昨天在画铺里立愿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宋青辞没有回话。窗外的景色正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丘陵渐渐低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坦的湿地与水泽。 九月初正是菱角成熟的季节,水面上四处漂着菱角藤,绿油油一片铺在浅水湾里。 就在他看得出神的时候,一阵歌声从远处飘了过来。 不是一个人唱的,是好几个人在唱,歌声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从水面上飘过来,被午后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听不太懂歌词,大概是灵溪这边的方言,尾音往上飘,像水面上掠过的燕子。 几艘窄长的木船从菱角藤间穿了出来。船上多是女子,挽着裤腿赤脚站在浅水里,弯腰把菱角藤捞起来,摘下紫红色的菱角扔进身后的竹篓。 有个年轻姑娘采到一半忽然直起腰,朝旁边那条船上的人喊了一声,大概是在比谁的篓子满。 旁边那条船上的女子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回了一句什么,惹得周围几艘船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歌声混着水声和笑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宋青辞想起沈老头有一幅旧画,画的就是采菱图——极淡的花青和赭石,勾几个弯腰的人影,配两行小字。 那画意境到了,人却是虚的。眼前这些人却活生生的,连脚踝上沾的泥点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行囊里抽出册子和笔,翻开搁在膝上,正要落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外面在吵什么呀。” 云涧雪揉着眼睛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没有束起,就那样披散在肩上,发尾有些微卷,大概是被枕头蹭的。 衣裳还是那身男子锦袍,只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走到窗边,迷迷糊糊地往宋青辞旁边一坐,歪着头朝外看了看。 “阿辞,外面这是在干什么?” “……在采菱角。”宋青辞往一旁挪了挪,给她看窗外那些采菱船。 “菱角是什么呀,好吃吗?” “大概好吃吧。” “你没吃过?” “没有。” “好没用。”她说完这句话,又打了一个呵欠。 宋青辞没理她,重新蘸墨,打算继续画。还没落笔,云涧雪又开口了。 “阿辞,她们在唱什么呀。” “不知道,听不懂。” “你不是青洲本地人吗。” “我也没来过,哪里能学这么多方言。” “好没用。” “……这句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宋青辞头也不抬,只当这家伙半梦半醒的还迷糊着。 “因为确实没用嘛。”云涧雪振振有词,然后又凑近了些,“菱角是什么呀,好吃吗。” “这个问题你也问过了。” “你没回答我呀。” “我刚才说了大概好吃。” “大概好吃算什么回答。你为什么会连菱角都没吃过?” “阿云,别打扰我,我还在画画呢。”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没觉得什么,继续低头蘸墨。但船舱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松老一直阖着的眼皮睁开了一线,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然后又不着痕迹地重新闭上。 陆云昭拨弄刀扣的手指也顿了一下,云芷柔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壶,脚步极轻微地滞了一瞬。 宋青辞全然不觉,正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云涧雪已经被窗外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忽然激动地拽住他的袖子:“阿辞快看快看——” 宋青辞抬起头,正好看见方才那个双手叉腰回话的采菱少女一个脚没站稳,扑通一声栽进了河水里。 旁边几艘船上的女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伸手去拽她,拽了两把没拽上来,倒把自己也差点带下去。 那落水的少女从水里冒出脑袋,发髻歪在一边,脸上又是羞又是恼,最后自己也撑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得毫无遮拦,和采菱的歌声、同伴们放肆的哄笑声搅在一起,被河风吹得在江上飘荡。 云涧雪靠在他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宋青辞低下头,把原来那页准备认真描摹江景的册子翻过去,借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记忆,潦草勾出一个少女落水前一瞬的形貌。 那少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和惊慌,双手还保持着刚才叉腰的姿势,整个人往后仰,发梢已经快碰到水面了。 整幅画潦草得只能算随笔,但宋青辞却觉得这样更好。 云涧雪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画里那少女往后仰的姿势:“她刚才就是这个样子,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就掉进去了。” “嗯。” “你画得好快。”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