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三更鼓声散在巷尾,余音像被夜风卷走的灰烬。陈宛之翻了个身,药囊压着肋下,硌得人清醒。她没动,耳朵听着窗外动静——巡更人走远了,柳巷重归寂静,连野猫扒拉潲水桶的声音都停了。 她睁眼,屋里黑,但案头那张纸看得分明。“流民夜哭”四个字横在素笺上,墨迹干了一半,边角微微翘起。她记得自己写完就睡了,没盖砚台,也没收笔。现在毛笔斜插在笔山里,笔尖朝下,一滴干涸的墨挂在毫端,像颗冻住的眼泪。 她坐起来,不急。先摸腰间玉简,冰凉,无感。这东西最近安静得很,仿佛跟她一样,知道眼下不是靠天赐记忆的时候。她下了床,赤脚踩地,冷意从脚心窜上来,脑子反倒清明。 走到桌前,她把那张纸正了正,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笺,铺在旁边。然后打开药囊,检查封泥——完好。她松了口气,把名单重新压进箱底,用几本旧书盖住。那张写着“非结党,乃共守”的纸角露了一点,她没去管它。有些事得放下,至少今夜要放下。 她脱下寝衣,换上干净中衣,系带时动作慢,像是在等什么。等心跳平下来,等思绪沉到底。她知道外头有人盯着,说不定此刻就有双眼睛贴在她家后墙的砖缝里。可她不在乎。你要看,就看个够。她甚至故意拉开柜门,翻出靛蓝圆领袍抖了抖,让布料发出响亮的噼啪声。 穿戴齐整,她到井边打水净手。水凉刺骨,她搓了三遍,指甲缝都洗得发白。回屋后点燃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墙上人影晃动。她不点香,也不焚符,只把砚台挪到正位,倒水研墨,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磨好墨,她提起笔,在新笺中央写下“流民夜哭”四字。这一回,笔锋稳,力道匀,不像昨夜那般带着一股子狠劲。写完,她在旁注:“赋得‘饥骨填沟壑’,限五言律诗,不得犯韵。”字小,却清晰,一笔不苟。 她退后一步,看着这两张并列的纸。一张是冲动,一张是定局。她吹了吹墨,没再改。然后把笔搁回笔山,双手垂落,站了片刻。 窗外天色仍暗,但她知道时辰快到了。她坐回椅中,闭眼养神。脑子里过的是去年冬天的事——北地大雪,她随运粮队走驿道,亲眼见一群流民蜷在桥洞下,大人抱着孩子,一层叠一层,像堆柴禾。有个老妇人把她孙女裹在怀里,自己光着脚蹲在雪里。孩子活了,老人死了。没人哭,也没人喊,就这么静悄悄地,人没了。 她睁开眼,灯芯爆了个花。她起身剪烛,动作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坐下,不动了。等天亮,等召令,等那一声唱名。 鸡叫第二遍时,巷口有了动静。扫街的差役推着板车过来,竹帚刮着青石板,沙沙作响。她起身开窗,冷风扑面,吹得灯焰直晃。她关窗,取下青玉冠戴上,调整角度,确保银鱼带垂落时不多不少三寸。这是她的习惯,从小试开始就如此。衣服可以旧,冠带不能歪。 她背上药囊,里面除了药,还塞了两块干饼。这是防万一,考场不让带吃食,但她说这是“医备”,谁也挑不出错。她最后看了眼案头那两张纸,没收,也没烧。就让它们待着。一个诗人不该带走草稿,尤其是那种写着写着把自己写进去的稿子。 开门出去,天边刚泛白。街上没人,只有远处传来早市开摊的声响。她锁门,转身往主街走。脚步稳,不快也不慢。路过糖画摊时,摊主正在支架子,看见她点头笑了笑。她也点头,没停。那人昨儿还听说她被礼部盯上了,今天照旧笑,挺好。 走到翰林院西街口,她放缓脚步。前面已有学子三三两两站着,穿的都是正式袍服,手里或捧诗稿,或提笔袋。有人认出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人立刻噤声,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她没回避,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指定候考区。 她站在角落石墩旁,背脊挺直,手自然垂落。有人想靠近说话,见她神色沉静,便又退开。她不介意。这些人里,有上次策论被她点拨过的,也有一直不服气的。如今都成了同场考生,谁也别想靠关系抢答。 她低头看了看银鱼带,位置正好。然后抬头,目光扫过翰林院大门。朱漆铜钉,威严依旧。门内侧有执事官坐着,手边放着名册和签牌。再往上看,东南角那座阁楼窗户开着一条缝,帘子动了动。她知道有人在看,可能是考官,也可能只是巡查吏。她不抬头对视,只轻轻整了下袖口,动作从容。 风起了,吹得袍角微扬。她闻到空气中有股湿气,像是要下雨。挺好,雨天适合写愁诗。 她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桥洞下的那一幕。老妇人的脸记不清了,但那只光脚还记得——脚底裂着口子,沾着冰碴和血丝。孩子后来被送进了临时医棚,她亲手接的诊。孩子活了,会笑了,可到现在也不知道奶奶没了。 她再睁眼时,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应付权臣的编修,也不是那个深夜写诗的孤客。她现在是考生沈怀真,来写一首该写的诗。 执事官开始点名。一个个念过去,声音洪亮。她听着,不急。轮到她时,名字会被念成“沈怀真——第三场诗赋,甲字三号”。 她站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竹竿。风吹不弯,雨打不折。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