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陈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队列。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当兵十几年,从来没有一次性拿到过自己应得的全部军饷,一次都没有。 每次发饷,都是扣了又扣,拖了又拖。有时候拖半年,有时候拖一年,有时候干脆就不发了。 他去问上级,上级说朝廷没钱;他去问兵部,兵部说等明年。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都白了,也没等到。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禁军都督府的校场上,站在两万将士中间,站在点将台下,看着那些箱子里白花花的银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走到发放军饷的内侍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内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面容白净,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袍子。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名册上写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官职、应发数额、拖欠月数。 内侍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念道:“宣府镇千户陈虎,原宣府镇千户。按照旧军饷标准,拖欠军饷共计二十四两六钱。” “按照新军饷标准,千户对应团长,月饷十四两。入选禁军都督府,军饷加倍,月饷二十八两。未来三个月,共计八十四两。两项合计,一百零八两六钱。请您核对。” 陈虎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百零八两六钱。 他当兵十几年,攒下的银子加起来,也没有这个数。 陈虎的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点了点头,伸出手,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些银子。 银锭沉甸甸的,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大石头。 铜钱一串一串的,摞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他把银子和铜钱揣进怀里,拍了拍,然后转过身,面朝点将台。 点将台上,朱厚照正站在那里,晨光照在他银白色的铠甲上,将他的身影映得格外高大。 陈虎双膝跪下,右手握拳按在胸口,额头微微低垂,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的校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陈虎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了队列。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着牙,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他是千户,是带兵的人,他不能在手下面前哭。 但他的手下们不在乎他哭不哭,因为他们自己的眼泪也快要忍不住了。 一个接一个,八百宣府精兵依次上前,从内侍手中领取自己被拖欠的军饷,以及一次性发放的三个月的新军饷。 每一个人的数额都不一样,有的多有的少,有的几十两有的十几两。但每一个人领到银子之后,都会转过身,面朝点将台,双膝跪下,喊出那句誓言。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八百个人的声音,八百次跪下,八百声誓言。 那不是客套话,不是官面话,不是走形式的敷衍。 那是八百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汉子,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向那个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信任、给了他们银子的少年天子,表达自己最滚烫的心。 从这一天起,宣府镇的八百精兵,不再是“宣府镇的兵”,他们变成了“皇帝的兵”。 之后的日子里,大同镇、蓟州镇、山东都司等近畿边镇选送的精兵,也陆续抵达京师。 九月二日,大同镇八百精兵入京。 领队的是大同镇千户马骏,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一股憨厚但又不失精明的劲儿。 他在大同镇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小兵做到千户,每一步都是用命换来的。 朱厚照同样亲自接见了他们,同样当着全部禁军都督府将士的面,补足了他们以往被拖欠的军饷,以及一次性发放了三个月的双倍军饷。 马骏领到银子的时候,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他在大同镇二十年,从来没有一次性拿到过这么多银子,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跪在校场上,朝着点将台上那个少年天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黄土上,磕出三个浅浅的坑。 “愿为陛下效死!”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 他身后,八百大同镇精兵齐刷刷地跪下,八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校场上空回荡。 九月四日,蓟州镇六百精兵入京。 蓟州镇紧邻京师,是京畿东翼的屏障,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蓟州镇的兵,常年驻守在长城沿线,和蒙古部落打交道,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老手。 领队的是蓟州镇千户刘武,一个三十七八岁的汉子,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不爱说话,但做事极利落,在蓟州镇有“刘快刀”的外号。 朱厚照同样亲自接见,补欠饷,发新饷,一样不少。 刘武领到银子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的额头磕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回了队列,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不大的、很有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九月六日,山东都司五百精兵入京。 山东都司的兵,和边镇的兵不太一样。他们没有在塞外和蒙古人打过仗,但他们在沿海和倭寇交过手,同样是从血火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领队的是山东都司千户孙大勇,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得像一座小山,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山东大汉特有的爽直和憨厚。 朱厚照的接见、补饷、发饷,同样的流程。 孙大勇领到银子的时候,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眼泪顺着那张黝黑的脸往下流。 “俺当年当兵的时候,俺娘说,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校场都能听见,“可俺当了十几年兵,从来没吃过足额的粮。今天,陛下给了俺足额的粮,俺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陛下的!” 他双膝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黄土上:“愿为陛下效死!” 身后的五百山东精兵,齐刷刷地跪下:“愿为陛下效死!” 到九月初六为止,禁军都督府新编入的近畿各边镇精兵,已经超过了两千七百人。 那些人编入禁军都督府之后,被分配到六个师下面,和原来的将士一起操练、一起生活、一起吃饭。 他们很快就融入了这支队伍,不是因为操练有多刻苦,不是因为纪律有多严格,而是因为——操练的时候,皇帝和他们一起练;吃饭的时候,皇帝和他们一起吃;领饷的时候,皇帝亲自给他们发。 这种被重视、被看见、被尊重的感觉,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九月九日,辽东镇五百精兵入京。 辽东镇是九边重镇中最东边的一个,镇守东北门户,和女真部落打了上百年的交道。辽东的兵,是九边之中最野、最狠、最能打的兵之一。 领队的是辽东镇千户赵铁山,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从十八岁当兵,打了二十多年仗,身上有大大小小十几处伤疤,最严重的一处在左肩,刀伤,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活了下来。 朱厚照在点将台上接见了他们。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