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宗阵阁纪录被刷新的消息，不出数日便传到了东域阵道盟设在青云城的考核分殿。负责东域南部数个宗门辖区的主考官徐衡，在收到天玄宗上报的考核原始数据后，将那份薄薄的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百部典籍十日通解、七十二道高阶阵纹零瑕疵复刻、十级错题全数修正且附带超标准答案的优化方案——这份成绩已经远远超出了“初级阵纹师”甚至“中级阵纹师”的评定上限。在他看来，这种程度的阵道造诣，已经不是该不该授予初级资格的问题，而是眼前这份答卷的出题人自己能不能做对一半都悬。

    但他毕竟只是分殿主考官，资格认定有其固有流程：无论申请者在宗门内部的成绩有多惊人，东域阵道盟的官方资格证都必须经过统一考核。他只能将那份成绩单压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让执事弟子按常规流程通知天玄宗——请贵宗那位新晋亲传弟子，于三日后前往青云城分殿参加初级阵纹师资格考核。

    三日，转瞬即过。

    考核当日，阵纹堂由严海亲自带队，乘宗门的穿云飞舟前往青云城。同行的除了凌尘之外，还有阵阁另外三名同样报名了此次考核的年轻弟子，年龄都在二十出头，修为皆在通玄境中后期间徘徊，是阵阁目前资历最浅但天赋最好的几个苗子。两个少年一个少女，此刻正围坐在飞舟后排，压低声音互相提问阵理考题，紧张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他们从入门到现在已经在阵阁苦修了至少两年以上，自认准备得足够充分，但方才严海在途中随口说了句“这次的主考官是从中域借调过来的宗师”，几个年轻人顿时后背一凉。宗师主考——这种阵仗在东域分殿十年也未必能轮上一次，怎就在他们要考证时偏偏赶上了。

    飞舟前排，严海坐在凌尘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从登上飞舟起便拿着一卷老旧的阵典手稿安静地坐在窗边，全程没有参与后排临时抱佛脚的提问，也没有像其他弟子那样紧张得反复检查自己的笔试工具。他只是偶尔抬起头望向舷窗外掠过的白色云海，偶尔低头在手稿边缘用指尖轻轻划一道旁人看不懂的弧线。严海认出了那卷手稿——正是几天前秦师叔带给凌尘检验的那叠上古残阵图谱中的一张，连他自己当年都只勉强补全了不足九成。

    青云城阵道盟考核分殿位于城东的一座恢弘石殿之中。殿高九层，通体由青黑色的玄武岩砌成，殿前广场上立着一座高达十余丈的巨石阵盘雕塑，盘面流转着与护山大阵同源的上古阵纹，散发着淡淡的灵威。阵道盟的规矩森严——考生凭号入殿，违者逐出；舞弊者终生禁考；所有考核材料均由殿方统一提供，不得携带任何私人物品进出考场。

    初级阵纹师考核分为四大环节：基础纹路独立勾勒、阵理综合问答、简易阵法搭建、错纹修复与逆向分析。每项考核均以分数累积，总分达到一定门槛方可获得资格认证。其中基础纹路考核是整个考试里通过率最低的，因为这一环节要求考生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按照随机抽取的题目阵列连续完成数十道基础阵纹的独立勾勒，每一笔都必须完全符合标准图样——间距、深度、灵力配比、收锋灵压，偏差超过半分即判为错。往届有不少考了多次也没过的老考生，全是在这个环节被刷下来的。

    通过率最低的关卡，此刻正以数十面并列悬浮的光幕形式呈现给在场所有考生。凌尘排在第三组入场，抽取到的题目是中等偏难的一组五行循环交织纹，恰好囊括了数道属性转换节点的精准咬合——这一组阵纹，往届答对率不足四成。

    考核正式开始。前排几个考生刚刚完成第一组纹路收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抬头便发现右侧最边上的光幕上，那个穿着天玄宗月白亲传长袍的少年已经放下了刻刀。一炷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数十道基础阵纹全部完成，零瑕疵，零偏差。坐在监考席正中央的徐衡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微微前倾，盯住光幕底部正逐行跳出的系统评测数据，每一道纹路的各项指标都在满分线上纹丝不动。

    第二环节阵理综合问答，数十道由殿方统一命题的理论考题以灵笺形式发放，限时作答。凌尘铺开灵笺，蘸墨的笔几乎没有停顿，从第一题的基础阵理到最后一题的高阶灵力传导公式，所有答案一气呵成。评审执事后来相互传阅那叠答卷，看到其中一道关于木火相冲节点优化方案的解答时，面面相觑了好一阵——这道题的命题初衷是考察传统缓冲弧线的标准用法，而考卷上给出的答案直接重构了内部传导逻辑，将整个回路的灵力效率在更低灵耗的状态下提升了将近两成。这不叫答题，这叫重新出题。

    第三环节简易阵法搭建，要求考生在指定阵基上独自完成一座微型聚灵阵的布设与激活，阵基统一提供，纹路与灵力配比自行设计。寻常考生能搭出一座基础单属性阵法便算过关，少数天才能在灵压稳定的前提下进行双属性的初步融合。凌尘走到阵基前，俯身观察了不到三息便指出了负责核验阵基的当值执事都没注意到的暗病——这块原本棱角分明的青罡石背面有一道极细微的斜向裂痕，正是前一位考生收锋时用力过猛拉扯出的。他没有更换阵基，而是直接将那道裂痕编入自己的纹路布局中，以微调的五行配比让它从暗病变成了整座阵法的导流支脉。当那层淡金色的聚灵光罩在阵基上方稳稳升起时，监考席上的徐衡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少年从拿成绩单那天起就没打算考一门初级证。

    就在最后环节错纹修复即将开始之前，方才那几个资格较深的执事还在低声交换意见，讨论这道题的难度是否应该往上浮动——之前那道木火逆冲题已经被认为不值得再出现在考题随机库中，因为那对于这个人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与此同时，后排角落里那几个之前没把凌尘放在眼里的别宗弟子此刻早已鸦雀无声，一个个攥着还没来得及收锋的半成品阵纹，盯着凌尘面前那面已经被所有监控灵徽标注为“超出系统满分阈值”的光幕，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四环节开始。三十道错纹，从显性到隐性到连环错逐级递进，难度与天玄宗阵阁考核的十级错题不相上下。就在徐衡将这一环节的监测精调至最高档位的当口，凌尘已将最后一道错纹的修正方案画在了考核阵盘上，收笔时殿顶巨钟的指针刚好走完这最后一笔，分寸不差。全程没有一处卡顿，没有一次回笔，三十道错纹，全部精准修正。其中两道给出的优化方案比标准答案还精妙——一份直接将木火相冲的能量损耗问题在源头处重构化解，另一份则将整套复合阵纹从原始结构改进为更紧凑的迭代排布，甚至将阵盘输出纹路的自我修复能力整体向上拉高了一截。

    满分。

    东域阵道盟，总殿设在东域核心，而经徐衡签章的这份成绩凭证此刻正由执事弟子小心翼翼地嵌进特制的防伪灵笺中，准备发往更高一级的档案核验司。这意味着这份成绩凭证会在东域阵道盟永久保留的考生档案里占据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上面每一个数字都会被不同分殿的评审反复查阅。徐衡主持分殿多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考生的全套成绩单上被系统主动标记出“超出满分阈值”的提示——不是超了一点点，是四项全超。

    拿到初级阵纹师资格证对寻常弟子是毕生荣耀，于凌尘而言，只是入门第一步。他将那枚刻着东域阵道盟官方徽记的初级阵纹师徽章轻轻搁在桌上，与从石台另一侧拿起的通玄丹丹方玉符并排放了数息，然后继续低头翻看那卷御灵类阵纹的典籍。阳光从尘居的窗棂透进来，照在徽章背面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阵盟防伪纹路上，也照在通玄丹玉符边缘那一层被翻阅过无数遍后磨出的温润包浆上。